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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阅:81750466/回:0)台湾股疯:一场东亚模式的宿命【下】汽车公司和奢侈品店也纷纷在热门的营业部旁驻点,毕竟这时投资者的口袋里有的是钱。拥挤的人群往往将营业部围的水泄不通,一栋楼里只要有券商营业部,电梯就堵的不得安宁,全楼都会怨声载道。 抱着一夜暴富心态走进股市的赌徒们缺乏最基本的投资常识,他们对公司财务和经济概念毫不关心。只期待买入的股票快速上涨,好赚钱潇洒。股票价格脱离企业基本面的暴涨,成为击鼓传花的筹码。整个台湾陷入一种纸醉金迷之中,男人们早上买股票,晚上“三温暖”,女人则流连KTV和购物广场。 拜佛求票成为常态,也不管菩萨是否懂得如何炒股。股票代码里含8就容易上涨,因为吉利。买入股票的理由千奇百怪:有妇女梦见老公在夜总会被三个美女包围,买入三香公司;还有人在电视采访中表示看好旅游业发展买入太鲁阁(台湾著名景点),其实这是一家小纺织公司。 这种看好5G就买东方通信式的勇悍,带来的就是整个市场鸡飞狗跳。垃圾股暴涨,而像台塑、统一这样的稳健蓝筹则不动如山。市场的火热进一步刺激着穷困人士的神经,少女做小姐积攒本金,男孩闯荡黑社会以求内幕消息成为常态,笑贫不笑娼成为这个钱淹脚目时代的宣言。 1988年6月9日指数突破5000点,7月突破6000点,8月站上了8000点。 股市如同脱缰野马,面对这种失控的行情,时任台湾中央银行行长的张继正痛斥股市是“赌场,吃人的世界”,这与吴敬琏老先生对A股的评价殊途同归。张继正等技术官僚们对股市疯涨充满了担忧。但许多政客却试图贪天功为己有,他们试图将股市的暴涨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克林顿的财长鲁宾曾告诫总统:“千万别用股市的上涨去向民众邀功,因为它还会再跌下去。”台湾的政客们并不懂这一点,面对民进党咄咄逼人的态势,有国民党官员打出了“丰厚的利润,伟大的繁荣”的竞选口号。而民进党也不甘落后,创始人之一朱高正就声称股市将突破15000点。 台湾投资者相信,股市上涨是政府意志,股市永远涨,这是一场不会停止的舞会,倘若有人来打扰,沉浸在欢愉里的民众就会勃然大怒。 曾在台湾大学任经济学教授的“财政部长”郭婉容决意打压股市,方法是对证券交易所得税动刀。1988年9月,刚刚上任三个月的郭婉容在没有与媒体通气的情况下,悍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将恢复对散户征收证券交易所得税,出售股票市值超过300万元就需要缴税。 一石激起千重浪,处于8800点高位的股票市场本就十分脆弱,投机者每天都在见顶和新高之间犹疑,超级利空自然会引发大崩盘。从9月24日到10月21日,指数连续十八个交易日无量跌停(当时跌停幅度是3%),跌幅达到37%,日成交额从700亿台币骤减到10亿。 未经仔细研究就贸然推出政策,进而导致股灾,肖主席和郭财长大概有很多经验可以交流。 愤怒的投资者走上街头,向政府讨要说法。在台北,700多名投资者将财政部围了个水泄不通,辱骂郭婉容;有抗议者当街为民进党募捐,希望借此来激起国民党的重视,政府不得不妥协。国民党主席李登辉向媒体承诺:“要造个大利多,要银行入场,一定有效果。” 狭裹民意者必定会被民意反噬,将股市繁荣视为最好竞选广告的国民党,反而因股市的暴跌被动摇了执政根基。 最高层做出了指示,救市成了当务之急。10月22日,台交所总经理赵孝风召集当时市场上具有声望的资金方在台北来来饭店喝早茶,当时四大天王中的“多头总司令”雷伯龙、“独行侠”沈庆京、“阿不拉”游淮银和低调的邱明宏四位大佬都表示愿意协助政府救市。 消息通过各券商营业部散发出去后,周一开盘市场应声反弹。暴跌之后的反弹也是凶猛异常,一个月内指数大涨20%,且成交量创出新高。但许多大资金已经明白大势已去,在市场强力反弹的高位抽身离去。沈庆京就是经此一役明白股市已经被绑架,决意离开这个市场。 这轮股灾毕竟重挫了投资者,反弹最终力竭而衰,11月指数再度掉头向下。通常第一波暴跌都是无量跌停,投资者来不及交易,反弹后损失反而不大。但第二波带量下杀,让许多抄底者再度套牢,形成多杀多。最终股市创出新低跌破5000点。这与2015年A股的暴跌如出一辙。 股市泡沫将人性扭曲的愚昧又贪婪,群体行为的低智和狂热注定了乌合之众难以被行政手段驾驭。郭婉容的征税提案捅破了泡沫,后来再谈及股市就少了几分底气。她的女儿刘忆如后来成为台湾第二位女性财长,也因证券所得税的问题引起非议,台湾股民咒骂她们是“超杀母女”。 力挺自由经济的台湾行政院长俞国华在股灾发生后,一反常态的为财长辩护:“股市狂飙,本来就是不正常理角,若狂飙到1万2千点,到时候猛跌,投资人受害更加严重!”他觉得经过大调整之后,跌破5000点的股市不会再有大的危险了。 这位经历过西安事变的财税重臣万万不会想到,台湾股市将迎来最后的超级疯狂,牛市就此终结?台湾人民不答应。 4.高潮 1989年2月,三个台湾学生男孩组成的偶像团体发布了一首最新单曲,叫做《青苹果乐园》。 这首歌甫一推出,就被全亚洲的青少年们疯狂传唱。小虎队当年的影响力,比如今的TFboys有过之而无不及。1989年也是台湾经济的全盛时代,台塑如日中天,新竹科技园蒸蒸日上,亚洲四小龙之首的台湾,似乎并没有因为1988年的股市暴跌而陷入经济衰退。 但盛世下滋生的阴影,从来都是最终埋葬繁荣的罪魁祸首。 此前股市源源不断的增量资金,主要来自遍布大街小巷的地下投资公司,他们存在的土壤是当时台湾金融监管对于存款的定义含糊不清。泛滥的流动性催生了这些实质是旁氏的集资机构,他们通常以4%~10%的月利率(年化收益60%300%)向老百姓募资,然后用新投资者的钱支付利息。 这种明火执仗的骗局在朝气蓬勃的社会里总是显得合情合理,组织者骑虎难下,投机者趋之若鹜,最后一地鸡毛,有的时候实在令人恍惚,不知谁才是受害者。 这些成本高企的资金迫切需要一个赚大钱的投资渠道,好让他们难以为继的骗局显得可靠。流动性充沛、容易操控的股票市场是这些赌徒们的天堂,在经历了1988年的暴跌后,市场再度一步三摇的站了起来,这轮牛市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行情状若疯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短短几年间就经历了两轮牛熊的投机者已经对这种博傻式的赌博非常熟练。指数在短短半年内,就从4873的低点实现翻倍,市场迅速站上了10000点的大关,投资者们纷纷在交易大厅开香槟庆祝。 台湾股民庆祝指数突破10000点,1989,中国台湾 巨大的赚钱效应,吸引着更多普通老百姓跑步入场。到1989年四季度时,活跃账户数已高达400万,对仅有2000万人口的台湾而言,这是真正的全民皆股时代。各阶层都无心工作,沉迷其中,公务员要等休市才工作,教师要开着收音机上课,家庭妇女挎着菜篮走进券商营业部。 股票飙涨使得整个社会跨入消费升级。以1.5万一客鲍鱼闻名的新同乐餐厅和3.6万一客熊掌出彩的陶陶餐厅,都成了工薪阶层日常光顾的网红美食;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日常娱乐就是前往购物天堂香港购买价值数十万的名牌;酒店侍从拿到的小费更是动辄五万、十万。 那位组织救市的台交所总经理赵孝风年终奖拿了一千万,这相当于普通工人500个月的工资。后来SHE中的Ella跟赵孝风儿子谈恋爱,台湾媒体还声称Ella是想嫁入豪门。 随便买随便赚的股市,用扔飞镖选股都能取得平均每个月8.5%的回报,交投空前活跃,巅峰时期每天成交额76亿美元,是纽交所和东京交易所的总和。整个市场换手率高的令人瞠目结舌,当然,台湾股市即便是在最躁动的阶段,换手率也只能和如今A股打个平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当时有一个投资者在一年内交易了120亿元,成交了6万多笔,交易记录打出来有近一米高。全市场都在拼命的买进卖出赚取差价,没人关心公司的实际运营情况。比如只有一艘破船的易航公司,股价从一块六毛七被爆炒至200元;运营一家动物园和一家宾馆的六福发展,市值一度高达8.3亿美元,超过当时世界上顶级五星酒店集团。 投机者一边在坟场走夜路,一边给自己壮胆,编出了很多市场就应该这么贵的理由。常见的逻辑是台湾经济繁荣,估值就应该高;上市公司持有许多土地和其他公司股票,需要资产重估;海外热钱流入,资金非常充足。概括起来就是我们台湾与世界上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 当时整个市场的平均市盈率高达100,股王国泰人寿的市盈率一度高达153,股价一度达到1975元,买一张股票就要200万,足够买一间房。更为夸张的是中国国际商业银行,这家指数权重股的市场流通额非常小,遭到资金爆炒,总市值一度超过美国五大行的总和,尽管利润只是它们的零头。 这与2015年中国中车市值超过空客和波音总和的情形,有异曲同工之妙。两岸同胞在炒股方面的想象力,充分证明了台湾是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面对股市遭到肆无忌惮的爆炒,官员们这下都选择明哲保身,不愿多管闲事。财长郭婉容在前往给蒋氏父子扫墓时,被记者提问对股市的看法,下意识的回答道“10000点已经不低了”,但想到交易所得税的前车之鉴,又赶紧将记者叫回来补充到“当然一万点也不高。” 然而看似连天空都不是极限的台湾牛市在进入1990年后,已经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局面。新年伊始,同样牛气冲天的日本股市因为加息而开始暴跌,同年海湾战争打响,全球通胀预期骤起,热钱不在流入新兴市场。与此同时,台币的升值开始告一段落,货币政策的收紧使得资金面也突然变得不那么宽裕。 直接导致牛市崩溃的,则是当时最大的地下投资公司鸿源的倒闭。鸿源雇佣员工达7000多人,吸纳了20万人的存款,总额高达74亿美元,控股十多家上市公司。这家以退伍军人和黑帮起家的地下经营公司,在投资者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董事长沈长声更是被视为“经营之神、密宗使者、大善人”三位一体的神明。 投资者们将全部身家都投资到鸿源,每个月领取高达4%的利息。他们还创作了诗歌《那只舍不得吃的鸡腿》,讲述投资鸿源前连鸡腿都吃不起,现在天天山珍海味,家里有鸡腿也没人吃了,表达对沈长声赐福的感激。每次鸿源的投资者大会都像是演唱会,1988年的大会甚至还因为有人放烟火将台北中华体育馆给烧了。 1989年的7月台湾颁布了更为严厉的银行法,鸿源旁氏骗局的真相逐渐被揭穿。股票市场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资金来自地下钱庄,炒股人高度关注着鸿源的一举一动,11月27日,传出其创始人之一的刘铁球在狂饮20瓶白兰地后英年早逝的消息,当天指数就暴跌5.7%。 信任危机一旦产生,挤兑就是不可避免的。沈长声的魔力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有公司财务人员称他转移了4000万美元到海外。无数投资者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鸿源的倒闭形成连锁效应,全岛两百多家地下钱庄陆续破产,这成为推倒台湾股市的最后一根稻草。 台湾加权指数在2月创下12682的历史最高点后,转头向下,一泄如注。几乎呈垂直暴跌,在短短八个月内跌去1万点,1500亿美元的财富灰飞烟灭,全岛投资者损失惨重,多头总司令雷伯龙更是在不断的抄底中亏掉100亿台币,直接破产。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暴跌,逼得连离开夜总会的小姐都回去上班了。 在这场市场见到最低点2485后的10个月,海峡对岸的沪深交易所正式成立了,一代赛一代,都是接力赛,轮到大陆选手上场的时间,终于到了。 5.终章 2008年,当年受益于台湾土改的鹿港辜家的一位后代辜朝明 ,撰写了《大衰退》一书,提出了“资产负债表衰退”的概念,较好地解释了日本泡沫破灭后的“失去的二十年”。 但跟日本在资产泡沫破灭后陷入漫长的衰退不同,台湾经济在90年代却更上一层楼:以半导体、精密机械为代表的高兴技术产业逐渐取代了此前服饰、纺织等劳动密集型产业,成为社会新的发展动能,涌现出威盛、台积电、鸿海精密等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企业,经济转型成功。 股票市场经历了阵痛后,也开始砺精图治,1990年底放开了QFII的投资限制,外资开始成为台湾股市的重要有生力量。台湾机电指数在外资的加持下,走出一波轰轰烈烈的大牛市。台湾股市成为半导体行业发展的助理之一,大牛股台积电70%的股权都掌握在外资手中。 从1989年到1998年,台湾经济又经历了十年的繁荣。1990年代前半叶,台湾GDP一度高达大陆的45%。 1998年台北101大厦的动工,本以为是台湾走向崭新未来的开始,谁知却成为一道分水岭,见证了台湾经济的衰退。已经不再有人记得台湾曾是亚洲四小龙之首,GDP目前也只有大陆的4%左右,在各省中只能排第8。在大陆嘲讽台湾的茶叶蛋笑话的语境里,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台湾衰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年轻人背负的巨大压力或许是其中一环。1998年一个台湾工科博士不务正业的用“痞子蔡”的笔名写下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成为大陆网络小说的第一代记忆,也宣告着台湾“闷时代”青年的横空出世。 以劳动密集型产业催生出口导向型经济,再通过政府主导的产业升级实现弯道超车,这种模式被称为“东亚模式”。这种独有的发展模式,不可避免地会形成巨额的外汇储备、节节升高的居民储蓄、全面蔓延的财富焦虑、避无可避的资产泡沫、以及无法提振的生育率。 东亚这片富饶的沃土,拥有全世界几乎最勤劳的居民,也有着全世界最艰难的生存模式,这一切似乎都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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