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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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级:专家教授
  • 2018/3/11 21:09:33
  • 楼主(阅:38215535/回:0)一盘猪头肉的传奇


    怪人


    年头上,巷口新开了一家馆子,门面虽小,但做出的“扒烧整猪头”味道确实不坏。


    这天我正在享用美味,忽听得门口处脚步声响,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男子负着双手走进店来。


    老板早已笑吟吟地上前:“您是新客吧?来点什么?”


    “烧猪头。”男子说的虽然是扬州话,但口音却不很纯正。


    “哟,真是不巧,今天的猪头都卖完了。”老板面露难色,往我桌上指了指,“那就是最后一只。”


    “闻起来倒是不坏。卖完了?可惜可惜……”男子摇头叹息。


    我是个喜欢结交朋友的人,见他如此,忍不住开口相邀:“这位先生,如不嫌弃,不如来我这边同坐。这只大猪头,我一个人吃也费劲。”


    男子说了句:“好!”上前两步在我对面坐下,双眼顾不上看我,便已直勾勾地盯上了那只猪头。


    我“呵呵”笑了两声:“对了,还没请教先生高姓?”


    “孙。”男子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注意力全在那只猪头上。男子拿起筷子,轻轻伸向猪头的腮部,夹下一小块肉来。 只见他把那块腮肉送入口中,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咀嚼起来。然后,他看向老板,一本正经地问道:“老板,现在扬州城里,哪一家的猪头烧得最好?”


    “我怎敢评价同行?”老板“嘿嘿”一笑,把皮球踢给了我,“这位段先生是扬州城远近闻名的美食家,你该问他才对。”


    男子冲我抬手一揖:“请先生指教!”


    我连忙还了个礼:“不敢不敢。扬州城里烧猪头做得最好的,其实众所周知,当然是城北的百年老字号‘同乐居’。那里的凌二老板,说起来还是我的好朋友呢。”


    “同乐居,凌二……好!好!”男子眼中突然精光闪现,不过瞬间又收了回去,略顿片刻后,他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吃同乐居的猪头呢?”


    “凌二的猪头虽然做得好,但他有个规矩,一天只做十个。所以要吃他做的猪头,必须赶早排队才行。”


    店老板在一旁插话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这些小店哪还有生意呀。”


    “好,好。”男子口中说好,脸上却没有任何愉悦的表情,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连那老头的臭脾气他都学去了。”


    我一愣,那男子却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对我说道:“我正要找凌二有事。既然你们是朋友,这封信就麻烦你转交一下吧。”


    说完,他把信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也不管我答应与否,起身与老板结清了饭菜钱,竟自顾自地走了。


    “真是个怪人。”老板看着男子的背影,喃喃说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很不舒服呢?”


    是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凌二


    我到达“同乐居”的时候,凌二正惬意地蹲在板凳上,围着一方象棋盘和街坊杀得正酣。


    每天只做十个烧猪头,其他的时间要用来享受生活。这就是凌二的人生态度。


    和以往一样,一来到凌二身边,我就被他那欢快的情绪感染了,情不自禁地凑到他身边当起了“狗头军师”。


    和他烧猪头的技术相比,凌二的棋力可差了太远,再加上有我在一旁瞎掺和,很快就败下阵来。


    凌二一边笑哈哈地自我解嘲,一边从我手中接过那封信,打开读了起来。片刻后,他用手挠了挠头,脸上出现尴尬的神色:“怎么……是孙大……他回来了?”


    “孙大?是什么人?”


    “是我的师兄。十年前,师父把‘同乐居’主厨的位置传给了我,师兄一生气,就离开了扬州。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一向嘻嘻哈哈的凌二此时也凝起了神色,应该是陷入了回忆中。


       “那他又回来干什么?”我得知了这段典故,顿时心痒难忍,情不自禁地去窥看信上的内容。


    “哎,拿去拿去。”凌二注意到我的异常,大大咧咧地把信甩给了我,“脖子快伸成长颈鹿了!”


    信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三天后携猪头前来拜会凌二老板及尊师。孙大。”


    “他这是要……和你比试厨艺?”我猜测道。


    “那当然。师父选我为传人,他非常不服气,临走时说过,总有一天他会回来,让大家知道到底谁能够做出最好的烧猪头。我等了十年,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你有把握赢他吗?”我想起孙大那高深莫测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我师兄要想做成的事情,没有谁能够拦得住他。”凌二草草回了一句,“嘿,三天之后的事情,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来,下棋,接着下棋!”说罢,凌二一扭头,似乎这些事也被抛在了脑后.


    比试


    我征得凌二的同意后,有幸在“同乐居”的后厨见证了那一场巅峰对决。 在场的还有一些淮扬厨界的资深人士,“同乐居”的老掌柜张惠勇当然也在。


    当孙大把他带来的猪头从菜篮中取出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因为能有一只集“肥大”和“细嫩”于一体的猪头,这样的原料无疑是所有厨师梦寐以求的。孙大拿出的就是这样一只猪头。


    与其相比,凌二的原料就逊色了很多。


    “为了这只猪头,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孙大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只猪是我亲手喂养的。从猪崽时开始,我每天都会用柳条制成的鞭子抽打它的脸。猪脸被打伤后,出于生理的保护机制,体内的养分会集中供应到伤口处,以促进其愈合生长,久而久之,那猪头自然便长得又肥又嫩了。”


    这样的养猪方法真是闻所未闻,但又确实是匠心巧妙。众人一片赞叹议论之声。


    凌二摇着头苦笑了一下:“师兄一出手就抢了先机,我只能寄望在后面的烹饪步骤中翻盘了。”


    “那我们就开始吧。”


    终于,两只做好的“扒烧整猪头”端在了众人面前,张惠勇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两只做好的猪头。良久之后,他才说道:“我们做厨子的,最终目的无非是让食客满意。这位段先生是扬州城有名的食客,不如先让他来说句公道话吧。”


    孙大没什么异议,冲我做了个手势:“请!”


    我细细品尝后,实事求是地评道:“肉质都是又酥又烂,细嫩直如豆腐,同时味绝浓厚,在舌口间悠转不绝。如单从口味上来说,这两款猪头真是难分高下。”


    “口味难分高下。好!”张惠勇沉吟片刻,“那就要比比菜相了。段先生,请坦然直言,这两只猪头,给你的第一感觉哪个更好?”


    我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凌二的作品:“这一只。”


     “什么?”孙大立刻质疑。


     “唉。”张惠勇此时长叹一声,看着孙大说道,“这‘扒烧整猪头’民间还有一个俗称, 叫‘欢喜霸王脸’。”张惠勇指着凌二的那份烧猪头,“你看它眯眼咧嘴,一副开怀大笑的表情。这样的菜,一端上桌,


    便会满屋喜气,食客们不用动筷子,心情自然已跟着好了起来。”


    孙大不服气地争辩:“我的这只猪头,不也在开怀大笑吗?”


    “表情可以做出来,但神态却是无法调节的。”张惠勇又继续说道,“猪头经过宰杀和烹制的过程,皮肤和肌肉都已松弛,为什么会显出不同的神态呢?这便和活着时猪遭受的境遇有关。孙大养的那头猪,时常遭受凌虐折磨,终日愁眉不展,这股怨气也会一直带在眉眼之中。” 张惠勇看着孙大,目光既怜又恨:“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以你的这种心境,又怎能分辨出猪头眉眼间的愉悦或悲怨呢?”


    孙大惨然一笑:“这么说,我终究还是输了……”


    “做菜本来是一件让大家高兴的事情,你却把它搞得太沉重。舍本逐末,背离了厨道的初衷。”在张惠勇意味深长的话语中,众人全都低头不语,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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